法院是个热闹的地方。

法槌起落，惊堂有声；辩论交锋，语速如刀；就连走廊里拖着脚步的当事人，都把自己的故事走得咚咚作响。声音在这里，是权力的形状，是正义的轮廓，是人来人往的鲜活注脚。

而我待的角落，常年只有一种声响——服务器风扇低沉的嗡鸣，像远处停着一窝蜂，永远不会飞走。

这就是我的声音。

第一次留意到它，是某个加完班的深夜。整栋大楼只剩我和这阵嗡鸣。我坐在机房里，那声响忽然变得格外清晰，像一段固执的独白。我盯着那些一明一灭的绿色指示灯，忽然觉得它们比白天的任何喧哗都更真实。它们从不宣告什么，只是默默守着。

后来我开始留意更多“不响”的东西。

我最难忘的是一次庭审直播。镜头对准审判席，领导们在线观看。而镜头之外，我正蹲在三脚架的阴影里，死死盯着推流软件上的码率数字。那几十分钟里，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法官身上，我却紧紧盯着那串跳动的绿色数字。它们不能抖，不能断，不能出任何差错。只有数字稳住了，直播才能稳住，镜头里的庭审秩序才能稳住。

没人看见那个蹲在阴影里的人，就像没人会注意一枚螺丝钉会不会发热。

但我渐渐明白，有些存在，本就不需要被看见才算存在。法槌响一声，背后要有无数不响的承接。判决书落一个章，前面要有无数沉默的校准。

我只是选择了做那个不响的部分。

如今每天下班，我仍会路过审判庭。门开着的时候，我会停下来看一眼。法槌、国徽、席位，一切庄严如仪。然后我轻轻带上门，走回我的机房。

风扇还在嗡鸣。远处城市的灯火漫进来，给机柜镶了一道银边。

我不敲法槌，但我让敲法槌的声音，能被人听见。

这就够了。